《土地经营使用的价格与市场》

 

一、探讨和分析社会主义经济中的土地经营使用问题是从实际出发还是从既存的理论概念出发

 

研究和分析社会主义经济时,在方法上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从实际出发还是从既有的理论概念出发。我在最近五年越来越倾向于采取从实际出发进行分析的途径。我觉得,首先了解经济现实中出现了什么情况,再分析它为什么会出现和如何对待这种情况,然后归结于理论和概念的分析,这比首先从既存的理论概念出发来分析,似乎更好一些。如果从传统的理论概念出发,土地不是劳动产品,不具有价值,不能或至少是不应该当作商品来经营使用,于是,连土地的有偿使用都会成为问题,更谈不上土地经营使用的价格和市场了。

 

但是,如果从实际出发,我们将会看到,正如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逼促而出现,土地的有偿使用以及隐约出现的土地经营使用的价格和市场,其根源也是社会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的逼促。在社会主义经济实践的发展中,我们经历了完全否定商品经济到承认部分消费资料是商品,再到承认绝大部分消费资料和大部分生产资料是商品,然后才逐步认识到社会主义经济不单是计划经济,而且必须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与这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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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载《江汉论坛》1986年第2期。曾获武汉市1985—1986年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

 

 

识发展过程相联系的是,对土地的经营使用,也经历了肯定完全无偿使用到承认少量有偿使用,再到越来越多地肯定有偿使用,然后才出现当前多数人肯定有偿使用,并且不可能闭目不视已经隐约出现的土地经营使用的价格和市场。这是因为,要求促进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人们不能不看到,土地如果不是有偿使用,就必然出现越来越严重的土地资源浪费和不合理的使用。城市土地的无偿使用,不但促成为土地资源本身的浪费、闲置和极不合理的使用,也影响到整个房地产再生产的正常进行。如“土地很紧张”的广州市,浪费和闲置的土地达25平方公里,占全市原用地面积的 19%。目前土地的有偿使用虽然较普遍地被肯定了。但是,有偿使用之“偿”是否即价格,应否存在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卖市场,仍然忌讳甚多。尽管随着现实经济发展的趋势,有偿使用之“偿”将趋向于土地经营使用的价格,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卖也已出现了极不完善的市场。不少人却不愿意明确地承认并如实地分析这种现实情况。

 

 

二、分析土地有偿经营使用的依据是从分析价格开始是从分析价值开始

 

当前的许多争论,已经不是土地应否有偿经营使用,而是探求土地有偿经营使用的依据。其中许多分歧根源于下面的问题:土地是否商品,是否劳动产品,是否有价值。

 

理解上有分歧利于讨论深入,因而我觉得可以把分歧更推进一步,更扩大一些。我想首先避开土地是否商品要依据是否有土地所有权的转移这样的问题,也避开土地(包括所有人力可及的土地,包括初开发半开发深度开发的土地)是否劳动产品,是否具有价值。这也就意味着暂时不论及价值(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否定劳动价值理论)。我采取从土地经营使用的有偿是否即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着手开始分析。

 

我并不反对其他同志仍然从土地无价值或有价值着手开始分析。但我觉得,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实践中迫切需要的是,确定土地有偿使用的“偿”的高低,实际上也就是确定价格。如果一定要确定价值才能确定价格,首先就必须把价值计算出来,而计算社会主义经济中的价值,虽有若干设想和计算模式和公式,但至今还没有人敢于有把握地说他可以把价值现实地计算出来。既然难以甚至不能计算出价值,也就难以依据价值来计算有偿使用或价格的高低。所以,我宁愿采取从较易捉摸的层次较浅的价格开始着手分析,而不采取(至少是现阶段不采取)从难以计算的层次更深的价值开始着手分析。

 

分析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应当先了解当前土地经营使用的实际情况。我国法定城镇土地为国家所有,不得买卖。但对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来说,实际需要的不是土地所有权而是经营使用权。当前,城镇的大量土地的经营使用权是由(至少是应由)城乡建设环境保护部及其下属机构掌握,同时,任何国营或集体企业事业单位只要已由国家拨给土地,就拥有经营使用权。国家所有的土地的所有权虽然不允许买卖,但国家并未明令禁止相对独立于所有权的经营使用权可以有偿转移。因此,随着近年来我国商品经济的发展,城镇土地的经营使用权不但在个人之间、个人与集体企事业单位之间、个人与国营企事业单位之间出现了有偿的转移,而且在国营企事业单位之间也出现了有偿的转移。依我看来,这种有偿转移实际上就是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卖。但这种买卖远未形成比较完善的市场,由于我国城镇经济的迅速发展,城镇土地有限越来越明显,掌握有土地经营使用权就易于形成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垄断和卖方市场。更由于国家还没有来得及制定土地经营使用权如何转让以及转让价格高低的详细法规,就不可避免地出现某些黑市交易和畸形高价。可以提出下述一些具体事例:

 

(1)湖北省京山县宋城饶征用附近土地,1982年是每亩300—400元的青苗费,三年后的1985年有关文件规定已上升到每亩支付1 300-1 400元,但实际征用费为2 000元。

(2)在武汉市,市区范围内一般规定每亩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代价为2000元左右。但在江汉路、中山大道附近的黄金地段,每亩可达40万元。一般地说,这还是属于城市建筑环保部下属系统的。个体所有的私房经营使用权出让,如在黄金地带,可达数万元一方丈。

(3)武汉市的土地经营使用权,有相当大的部分已在许多年前拨给中央各部门的下属单位。在不是很繁华的地段中南路的非临街区域,原属X X X X公司经营使用的11亩土地,上面仅有供建筑施工的小平房,由于这一公司迁往宜昌,11亩土地的经营使用权以500万元让给隶属中央的另一部门。

 

这些转让费,实际上就是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这种转让实际上就是市场买卖。这种奇特的价格和若明若暗的买卖,不是个别的,而是有相当数量的。我真希望有的同志能依据现存的理论来说明。我还难以从马克思分析一般商品的劳动价值理论和涉及绝对地租、级差地租的理论,找到足以说明这种极其畸形的价格和市场的依据。

 

我觉得,要改变这种畸形的转让费用和若明若暗的买卖状态,第一个步骤是要明确承认土地经营使用权有价格,明确要求逐步形成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市场。然后再把这种若明若暗的买卖和畸形的转让费用,导向公开的买卖和公开市场形成的价格。这样,就可能逐步形成相对完善的、存在供求双方竞争的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卖市场和地区差别的有一定变动幅度的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

 

如果存在的不是畸形的特高或特低的价格,也不是与劳动生产率的变动极少联系、与供需变动极少联系的常年固定不变的价格,存在的是供需双方竞争相关连的比较正常的市场价格(这种价格,不但是一般发达的商品经济需要的,社会主义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也是需要的),那么就可能起下列作用:一是起着适当满足需要的作用,二是起着合理分配资源的作用,三是促成不同生产资源取得最优或较优的组合,四是影响资金的投向和聚集以及收入的分配。

 

就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来说,如果经过供需双方较正常的竞争形成了市场均衡价格或接近于均衡价格的价格,那么,在这种价格下:一是可以较好地适当地满足买方的要求。他无需向出卖者支付畸形的过高的价格,因为站在一旁的还有其他的卖方竞争者;他也不可能支付畸形的过低的价格大占便宜,因为站在一旁的还有其他买方竞争者,二是使土地资源得到合理的分配,也就是得到合理的经营使用。如果在正常的竞争条件下,所有的买方以同样的重视程度看待自己的货币,①都不是随意乱花钱而是经过计算和比较然后支付自己的货币的购买者,那么,在竞争中愿意出较高价格购买经营使用权的,也就是土地资源对他有较大经济效益的,也可以说,在这块土地上将获得较合理较有利的经营使用。三是促成不同生产资源在经济上取得较优或最优组合。这一点与上一点是相联系的。只要存在相对正常的竞争,并且买方以同样的重视程度看待自己的货币,那么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会促使购买者在进行商品生产和经营时,对各种资源(也可称生产要素)进行计算和比较,在经济上达到各种资源或各种生产要素的最优或较优组合。比如,把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与房层建筑费用相比较和计算,就可以在建筑占地少的高层建筑和占地多的低层建筑之间进行选择,以便得到各种资源的有利组合。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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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谈到价格的这一作用时,我们提出了所有买方以同样的重视程度看待自己的货币。并且经过计算和比较支付自己的货币。那么这里的货币当然应该是通过正常的商品生产和经营获得,也可以是经过可行性的研究和计算由国家预算有偿地贷款,或由银行有息贷款。总之是有利息成本的货币,而不是无偿使用可以任意花费的预算拨款,也不是不正常投机获得的横财,把这些情况概括起来,意味着这里包含有一个假定:购买者都是能够经过合理计算使用货币的。

 

  把不同地段的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与交通费用以及不同地段的经营成果的差别相比较,就可以对究竟是在市区或郊区的哪一地段购买土地经营使用权进行选择,以得出对自己的生产和经营最有利的组合。四是这种价格在一定程度上还可以影响资金的投向和筹集以及影响收入的分配。这是因为,当社会资金富余并寻找投资出路时,有价格的土地经营使用权可以吸取这些资金的一部分,而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将分解为各种收入,因而也将影响到国家、企业、个人等各方而的收入分配。

如果能够肯定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在社会经济运行过程中能够发挥(至少是基本上能够发挥)这些作用,那么下一个步骤就应当是,如何确定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这种价格的依据是什么,这方面的价格规定是否可以不违背劳动价值理论。

 

三、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如何确定

 

我仍然主张从浅层次的实际现象来探讨如何确定这—价格,至于深层次的非短时期可以解决的本质问题,尚待以后研究。

当前经济现实中已经存在土地经营使用权买卖的畸形市场和畸形价格,而我们经济改革的方向明白地是确立和发展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日益发达的商品经济又不可能不包含多种多样的市场;所以,我主张明确地提出逐步形成合法又合理的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卖市场,并创造各种条件,使市场供需双方能够进行比较正常的竞争,并形成均衡价格或近似的均衡价格。这是确定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的最重要途径和依据。

 

在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市场均衡价格形成过程中,应当看到土地资源的特殊性,特别是它在我国经济中的特殊性。第一,相对于人类的需要来说,各种资源(包括人力可及的自然资源唯一的例外似乎是空气)都是有限的,即都有稀缺性。这是经济学不可忽视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客观事实,它不只是西方经济学的中心问题,也是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重要问题。如果不存在劳动资源(由此可推及物化劳动和自然界的劳动对象)的稀缺性,而是一切资源都无限,马克思就不会提出按比例分配劳动适应人类需要是各个社会共有的“自然规律”。适应于需要按比例分配劳动与其他资源这个“自然规律”,当然也存在于社会主义社会,不过,在社会主义经济日益完善的发展过程中,有可能做到有计划地按比例分配。土地不但是有稀缺性的自然资源,而且是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在人口众多的我国,特别是在人口集中的城镇,相对人们的需要来说,稀缺性就格外明显。这种极明显的土地稀缺性和城镇人口众多结合在一起,自然形成对土地经营使用权的需求量大而供给量少,从而极易形成卖方垄断的市场。要完全废除这种垄断是不可能的,但必须在很大程度上限制这种卖方垄断价格。第二,长期以来,我国并未肯定土地经营使用权买卖市场的存在。宪法和其他法令都规定城镇土地为国家所有。但前面已经谈到,最初获得国家拨给土地来经营使用的部门、地区、企业事业单位,已经垄断了这块国有土地的经营使用权。另外,还有少量的城镇土地经营使用权属于集体或个人。在当前逐步发展有计划的商品经济的过程中,城镇土地经营使用权的需要迅速增加,但最初获得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单位长期来无偿使用。一般地说,他们不愿意转让土地经营使用权,需求量日益增大时更不愿转让,宁愿土地闲置。因为经营使用权的承袭占有,不需要支付费用,或只支付极少量的费用,另一方面,需求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买方的构成是复杂的,既有无偿获得国家拨款的买者,又有迅速发展商品经济的过程中获得暴利的买者,这些买者都是能出高价购买土地经营使用权的。此外,还有一些企业事业单位急于从商品生产和经营中取得高额利润,也不惜以高价购买城镇土地经营使用权。这一切都进一步助长了卖方垄断和高额卖价。

 

基于以上的特殊情况,在当前要求自然而然地出现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市场均衡价格,不过是良好的主观愿望而已。应当采取适当的政策措施和一些经济手段,强有力地影响供需卖买两方。一方面,必须改变所有的无偿占用土地经营使用权的状况,这种无偿占用造成不合理地多占用已经非常稀缺的城镇土地,甚至占有后闲置而不经营使用。所以应当有区别地对城镇的所有土地征收土地税;对长期闲置而近期也无需经营使用的占用土地,分别地段对使用单位征收重税,必要时收回闲置土地的经营使用权,这样就可能促使更多的土地经营使用权出卖,即增加了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市场供给,从而限制极不合理的卖方垄断(请注意,这里指出的是收回土地经营使用权,因为城镇土地既然法定为国家所有,在理论上就不存在收回土地所有权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必须促使买方进行正常的竞争。对全部城镇土地有区别地征收土地税,是所有购买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单位或个人必须考虑和衡量的。但如果不仅同时取消所有单位的无偿使用国家拨款,并且同时加强市场管理,严格限制各种投机行为(犯法行为就已经不是限制问题,必须按法律惩处),再辅以对个人和单位的收入分别情况实行高额累进税,这样就有可能限制土地经营使用权的某些购买者哄抬价格。所有这一切都以明确宣布土地经营使用权可以合法公开买卖为前提。在这一前提下,上面提出的一些政策措施和经济手段,才可能有助于买卖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双方都可以参与竞争的市场的形成,从而有可能在这一市场上出现适应于供需双方要求的均衡价格或近似的均衡价格。

 

城镇土地虽然十分稀缺,但仍有一些闲置而未使用的土地。只要能促成卖方提供更多的土地经营使用权出卖,同时在控制买方的货币量上提出实施经济上合理而又可行的政策,那么在土地经营使用权市场上买卖双方进行竞争的过程中形成的均衡价格,将会适当地反映出土地的稀缺程度和级差状态(即不同的自然条件、不同交通条件等等)。即使已形成均衡价格或近似的均衡价格,国家仍然应当允许这种价格随供需的变动而变动。不过,国家可以在分析实际稀缺程度和计算级差状态的基础上,规定价格随供需变动的上限和下限,这样的土地经营使用权的市场,虽然有了价格变动,但不再是畸形的混乱的市场,而将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中多种多样的市场的一个组成部分。

 

这里没有引证经典著作来论证。当然,土地的稀缺程度和级差状态可以溯源于马克思提出的绝对地租和级差地租。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构成也可间接地由劳动价值理论来解释。但未必完全符合马克思的论断。于是就面临一个问题:是固守马克思的任何论断,还是依据实际情况丰富和发展这些论断。我们应当看到,《资本论》的分析过程也是有层次的,在第三卷论及生产价格并进一步论及绝对地租和级差地租时,已经把第一卷的最抽象的劳动价值理论加以具体化,直接凝结于劳动产品中的价值已经在资本主义经济运行过程中进行了再分配。如果我们一定要追溯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构成的来源,第一,仍然可以归结为劳动创造的国民收入的再分配。当然,这样说有些过于简单化。因此,第二,我们还可以依据马克思未能亲眼见到的社会主义经济实践,丰富和发展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和地租理论,添加新的内容,来解释土地经营使用权的价格构成。这就需要更多的时间作进一步的研究,不是这一次所能论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