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敢为天下先——董辅礽先生二、三事

    著名经济学家董辅礽先生,7月30日在美国杜克大学医疗中心去世。

    他是一位不寻常的经济学者。在改革的重要关头,他常常站在风口浪尖上表达自己的观点;对于改革中的问题,他毁誉不畏,直言不惧;他以事实为依据,提出超前理论,因此遭遇各种非议,但他从不气馁。他的锐气、勇气和骨气,使他敢为天下先。

1961:责任

    1961年,东北,一家商店。困难时期,食品柜里几乎“弹尽粮绝”,只有几块饼干。一位顾客在买饼干的时候,竟遭人抢!

  这真实的一幕被董辅礽亲眼目睹,心在流血!当时,国民经济比例失调问题已相当严重,由于特殊原因,这些问题是舆论和学术禁区。当时,董辅礽正带队在东北实地考察。在沈阳,在鞍山,在抚顺,他深入调研后发现:工业和农业、重工业和轻工业,积累和消费的比例均严重失调!问题严重,再也遮掩不得,否则会误国害民!回京后,他写了一个很有分量的调查报告。当时,“国民经济比例严重失调”的问题是不允许提的,更不允许学术探讨,但董辅礽坚持:“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就应该怎么写。”

  很多学者评价,从那个时候开始,董辅礽的文章充满了经济学者“经世济民”的责任感。他在上世纪60年代初期写的关于国民收入平衡的系列论文,影响极大。樊钢当时在读大二,读完董老的文章,大呼过瘾:“在那时充斥着许多政治八股的理论刊物中,董老师的文章却可以说是真正的经济理论论文,内容丰富,言之有物,逻辑严谨,也堂堂正正,毫无政治媚俗的那一套,后来读起来也丝毫没有过时的感觉,使我们真正感觉到经济学的‘理论之美’。”

  熟悉董老的人回忆说,这些理论在当时讲出来是很不容易的,换作别人是要权衡利益的。董辅礽没有顾虑,别人评价他是走直线的人,找准了路,是不回头的。

  为此,他付出了代价。袁钢明说:“董老师在每一个历史时期提出的观点几乎都具有超前性,一般比形成共识早十年左右,而每一次超前理论的提出,在当时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力、攻击或误解。”可董老从没受此困扰。他的学生说,他是一个没有权力和官场意识的人,所以经常说得过多,过直,过于尖锐,一些人不高兴,他的仕途也受到一些影响。但他说:“一个经济学家如果迎合权势,就背弃了自己的社会责任。”1978:勇气1978年9月,董辅礽在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会议上提出“经济体制改革的实质是改革全民所有制的国家所有制形式”的论点,并发出“政企分开”和“政社分开”的历史性呼吁。当时,此语一出,石破天惊。

  有学者认为:“两个分开”的理论,吹响了中国生产资料所有制改革的第一声号角。

  一位老先生对他说:“老董啊,你的胆子可真大,‘人民公社’是毛主席提出来的,你提出‘政社分开’是要冒风险的!”

  弊端已露端倪,无人敢越雷池。董辅礽大喝一声,我来了!1979年1月,他发表了《关于我国社会主义所有制实现形式问题》一文,尖锐地批评了传统社会主义经济理论,直指传统国家所有制形式的弊病。

  接着,一系列堪称“经济体制改革理论基础”原理的提出和探讨,成为他最出色的手笔。尤其是他的“社会主义经济应当是以公有制为主导的多种所有制的混合经济”理论,更是充满锐意和超前意识,被人称为“董记八宝饭”理论。

  一把利剑捅了“马蜂窝”!董辅礽当时顶着巨大的压力前行。现在,他的理论观点,几乎都成为党和政府的文件语言。但在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提出这些理论,却需要有超常的理论勇气。

1986:创新

  董辅礽生前是研究中国民营经济的资深经济学家,力主发展民营经济,被称为“中国民营经济的辩护人”。

  上世纪80年代,以民营经济起家的“温州模式”受到排斥和怀疑。1986年,董辅礽等亲赴温州调查,之后发表考察报告《温州农村商品经济考察与中国农村现代化道路探索》,称赞“温州模式”为“发展农村商品经济、治穷致富”的“一条可供选择的路子”。这是经济学界最早站出来为“温州模式”辩护的论著之一。此后,他又连续撰写了《温州模式与中国民营经济的发展》、《温州模式的继承和提高》等系列文章,精辟地解析温州经济,对全国各地学习温州提出了独到的意见和建议。

  又一次发人之先!从传统经济体制批判,到所有制改革,从市场经济体制建设,到国有企业改革,从民营经济发展,到期货、证券等资本市场的建设,他的理论一步地向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层开拓,其中充满着创新的精神。

  创新让理论之树常青!这对一个有点“老”的经济学家来说,难能可贵!他的诀窍就是调查、实践。朱玲说:“董老一贯深信‘实践出真知’,停不下来,我曾经多次劝他放慢生活节拍,却从未奏效。”

    刘小玄曾经参与董辅礽领导的课题组的工作,她回忆说:“董老非常重视经验数据搜集和实证调查的研究方法,也不断吸纳西方的先进方法为己所用。他经常为青年学者创造出国学习和进修的机会,让他们把学到的国外先进方法和理论带回国内生根发芽,为了推进研究方法的更新,他力争到了福特基金会的研究经费,为所里购置电脑,建立计算机房,进行调查数据的处理和分析。在我印象里,他是一个充满活力、思想不老的学者。